杜甫壮游诗(杜甫壮游年少)

古玩鉴赏 72℃ 0

歌德曾经赞许用散文翻译莎士比亚的戏剧,他说:“以散文译出,无论何人也易读易明,所以流布很快,收效很大。我对于韵和节奏都认为有重要的价值,诗之所以成为诗,就靠着它们;但是,诗作中本来根本地深切影响我们的,实际上陶冶化育我们之物却是译成散文之后而尚俨然残存的地方。即是,这时剩下的是纯粹的完全的实质,因为有诗形那种绚烂的外饰,没有它时也使我们觉得有,有它时诗形却把它的存在掩盖了。因此,我以为对于青年初期的教养,散文译比韵文译较为有效。〞(《歌德自传》)

壮游 往昔十四五,出游翰墨场; 斯文崔魏徒,以我似班杨。 七龄思即壮,开口咏风凰。 九龄书大字,有作成一囊。 性豪业嗜酒,嫉恶怀刚腸。 脱略小时辈,结交皆老苍。 饮酣视八极,俗物多茫茫。 东下姑苏台,已具浮海航; 到今有遗恨,不得穷扶桑。 王谢风流远,阖闾丘墓荒; 剑池石壁仄,长洲芰荷香。 磋峨阊门北,清庙映回塘; 每趋吴太伯,抚事泪浪浪。 枕戈忆勾践,渡浙想秦皇。 蒸鱼闻匕首,除道晒要章。 越女天下白,鉴湖五月凉; 剡溪蕴秀异,欲罢不能忘。 归帆拂天姥,中岁贡旧乡; 气劘屈贾垒,目短曹刘墙。 忤下考功第,独辞京尹堂。 放荡齐赵间,裘马颇清狂。 春歌丛台上,冬猎青丘旁。 呼鹰皂枥林,逐兽云雪冈。 射飞曾纵鞚,引臂落鹙鸧。 苏侯据鞍喜,忽如携葛疆。 快意八九年,西归到咸阳。 许与必词伯,赏游实贤王。 曳裙置礼地,奏赋入明光。 天子废食召,群公会轩裳; 脱身无所爱,痛饮信行藏。 黑貂宁免敞,斑鬓兀称觞。 杜曲晚耆旧,四郊多白杨。 坐深乡党敬,日觉死生忙。 朱门任倾夺,赤族迭罹殃。 国马竭粟豆,官鸡输稻梁; 举隅见烦费,引古惜兴亡。 河朔风尘起,岷山行幸长; 两宫各警跸,万里遥相望。 崆峒杀气黑,少海旌旗黄。 禹功亦命子,涿鹿亲戎行。 翠华拥吴岳,驱虎噉豺狼; 爪牙一不中,胡兵更陆梁。 大军载草草,凋瘵满膏肓。 备员窃补衮,忧愤心飞扬; 上感九庙焚,下悯万民疮。 斯时伏青蒲,延诤守御床; 君辱敢爱死,赫怒幸无伤。 圣哲体仁恕,宇县复小康。 哭庙灰烬中,鼻酸朝未央。 小臣议论绝,老病客殊方。 郁郁苦不展,羽翮困低昂。 秋风动哀壑,碧蕙捐微芳。 之推避赏从,渔父濯沧浪。 荣华敌勋业,岁暮有严霜。 吾观鸱夷子,才格出寻常。 群凶逆未定,侧仗英俊翔。 试用散文译之如次:

在很早的过去,当我十四五岁的时候,已经在文坛上显露出峥嵘的头角。那时有些知名的文人,如崔尚、魏启心等,都称许我的文章,和两汉的扬雄、班固都相差无几了。这不是偶然的事,原来我七岁时,情思就已经相当壮丽,一开口就作诗咏凤凰。九岁上又学着写大字,这些法书诗稿渐渐积累了许多。我禀性豪爽,心肠是刚直的,喜欢喝点儿酒,嫉恶如仇。当时确实狂傲得很,瞧不起那一般和我年龄相仿佛的年轻人,专意去和那些老辈的饱学宿儒去做朋友。酒酣耳热的时节,目空一切地看看四面八方,真感觉这茫茫字宙间都是些俗不可耐的人们。

我曾经东游吴越,已经准备着要浮海而东,到扶桑去观光一番,却没有如愿以尝,直到今天还引为遗憾。这一次出游,增长了我不少见识。在那里凭吊过吴王阖闾修筑的姑苏台,现在却是连吴王的坟墓——那有名的虎丘——都日就荒废了。且慢说千余年前春秋时的阖闾,就是四百年前东晋的王谢风流,而今安在?剑池的石壁是那么磋峨地高耸在阊门以北,我登高望远,只见吴太伯的清庙,倒影映在回绕着它的池塘里,光景如画;长洲一带,绿波泛着菱荷,到处飘香;回忆起太伯的谦让,联想到今世的纷争,抚古伤今,不禁涔涔地滚下泪来。

吴越的古迹,盛事遗闻,实在是太多了。什么专诸刺吴王僚,那鱼腹中的匕首啊;什么朱买臣腰间挂着印绶到会稽郡去作太守,前妻之夫正在扫除着道路啊;又什么越王勾践卧薪尝胆,枕戈雪耻啊;还有什么秦始皇浮江渡海,东下钱塘啊……这一切可惊可哂的故实,可钦可羡的事业,都伴着眼前的景物,一齐奔赴心头。何况在漫游的生活中,还有越女浣纱,肤色的白皙甲于天下;鉴湖祛暑,五月炎天里,凉爽宜人;剡溪的山水,又蕴藏着秀丽的、别致的风光……这些,真令人终生也不会忘记啊!

云帆擦着天姥峰开始了我的归程,二十四岁时我又回到故乡——河南巩县。不久我就乡贡上京,指望着春风得意;那时节真是自负得很,把古来的屈原、贾谊、曹植、刘桢,一概没有放在眼睛里,以为凭我这样的才华,真是“取青紫如拾芥耳”!谁料想一到东都就碰了壁,我这锦心绣口的诗文偏不合主试考功郎的脾胃,居然落第了。我就离开了那里,在齐赵间浪游了几年。那时我还是一个衣轻裘、乘肥马的公子,生活上并不感觉到有丝毫的艰难;每日里清狂放荡地过活,本不把仕进功名当一回事。

艳阳的春天我曾经在赵王所兴建的丛台上引吭高歌,霁雪的冬日我也曾到齐景公畋猎过的青丘附近去打猎;皂枥林中,纵鹰搏鸟,云雪冈前,投枪逐兽;也曾骑着骏马,放辔疾驰,箭射天空的飞禽,一伸胳臂,鹙鸧就被打落了。我的游伴苏予跨在马鞍上,一见我还是个射猎的能手,高兴得眉开眼笑。我得意地回过头,看见他在身旁,忽然心上闪过一个奇异的念头:莫非我是晋朝坐镇襄阳的山简,他正是我的爱将葛疆?

似这样过着快乐逍遥的日子,转眼间,八九个年头过去了。忽然觉得永远这样生活下去也不是个办法,才又西返咸阳,和一些诗人文士交游着:相许相与的都是些文坛的巨子,从赏从游的竟至有帝胄的贤王。我曳着衣襟出入于这些王公大人之门,受到他们象楚元王置礼以奉穆生一般的尊敬。

天宝十载,我曾经一显身手,献《三大礼赋》,奏入明光殿里。那时的天子真个是“一沐三握发,一饭三吐哺”一一求贤如渴,读过那几篇赋,陛前召见,和一些公卿大夫们也会了面,我想这可就该我交了好运吧?后来却只放了我一个河西尉的官职,我考虑到那是欺压老百姓的职位,弃之不足惜,就辞却了它。孔子说得好:“用之则行,舍之则藏”,不管别的,只求我自己心安理得。从此以后,我就每日尽情地喝起酒来。

实质上我是困居在长安了。黑貂之裘难免愈来愈破烂,它形象地说明了我当时的处境。一年年我兀然地正襟危坐,等待着一些晚辈为我称觞祝寿;人间岁月增中减,鬓发可就渐渐班白起来。人一过中年,就容易听到、见到同辈们凋丧零落的消息了;晚年久居在长安的杜曲,一些老年的亲友们都相继谢世,四郊留下他们坟墓前的白杨树,落叶萧萧地在风中雨中,引起我的沧凉怀想。

我也正在走着和他们同样的道路,年纪愈来愈老,乡亲邻里的人对我愈来也愈恭敬,每逢有什么宴会,我都坐在里面的上座,这当然是一种荣宠;可是一天天也感觉到生死这个大关临近了。

我这一生已经没有什么指望,就冷眼看着世上的人们。朝廷里那些达官贵人,专意去搞你争我夺,互相倾轧的勾当。今天这个身首异处,明天那个赤族灭门,更迭着遭殃受祸,却不见有一个事先悔悟的。他们为了些什么呢?只不过是为了声色华侈,咨情享乐。“斗鸡初赐锦,舞马既登床;帘下宫人出,楼前御曲长”(《斗鸡》),骄奢的天子走在最前面,上行下效地形成了这样的风气,把农民一年到头一滴汗、一颗黍——辛勤收获的稻梁粟豆,都饲养了这些斗鸡舞马,老百姓却要饿肚皮!

只举出这么一两件事,已可见今天糜费奢淫到如何程度了。有时候我就不免要将今比古,对当前这个世道一一由兴盛走向灭亡、危机四伏的局面一一表示我的惋惜与愤慨。

真可说是不幸而言中吧,果然,不久安禄山就在河北掀起了战争。皇上逃往西蜀去了,太子在灵武自己作了天子。俗语说“天无二日,世无二君”,可是现在出警入跸地却有两个皇宫南北万里对峙着了!借兵回纥,西方的崆峒山涌起了黑黝黝的杀气;太子登极,天上的少海星统帅着黄闪闪的旌旗。固然夏禹也曾把天子的基业传给他的儿子夏后启,是在他临死的时候;当今天子却早早就禅了位。轩辕黄帝和蚩尤战于巨鹿之野,原是御驾亲征;当今天子却躲到成都不管事了。因此,天子的翠华葆羽才随着太子聚集在甘肃吴岳一带,整饰着驱虎之师,准备要平定暴乱,噉尽射狼。可惜的是初次亮出爪牙来,并没有打中敌人的要害,在陈陶斜却吃了一次大败仗,胡儿反军更加猖獗。此后各路军队的调遣愈发忙碌,各地百姓愈来也愈流离失所,真可说是疮痍满目,病入膏肓了。

当时我正在朝廷里作着一个左拾遗的官儿,按职分说,正应该补阙拾遗,真言无隐。一见国家已经糟到这般光景,满腔忧愤,心情特别激动。长安沦陷很久了,宗庙已经焚毁,祖国的大好河山,眼望着金瓯难复;百姓正在被难中,真是如水益深,如火益热。上上下下,没有一件事不使我感伤怜悯的。正在这时候,宰相房琯因为门客董庭兰“依倚为非”受了牵连,天子要降罪到他身上。我以为国家事重,不应该为了很小的过失罢免大臣,就匍匐在皇宫的青蒲之上,御座之旁,谏诤天子的阙遣。我既守着拾遗的职位,唯恐天子有不明察之辱,哪敢吝惜个人的身家性命,不去冒死力谏呢?谁想到天于赫然大怒,诏令三司推问,险些定了罪名;幸亏张镐保了一本,才赦免了我。

为了圣哲天子能够躬行仁恕之道,所以宇内的州县又逐渐平靖了。兵燹过后的景象可真凄惨啊!收复长安以后,宗庙都已成为灰烬,宫殿也残破不堪,君臣上下,在拜宗庙、上早朝的时候,都不禁鼻酸泪流;往事只堪哀!

以后我遭贬到华州,随即弃了官职到处流亡,再没有机会在朝廷上发什么议论了。目前已经年老多病,作客他乡,当年的壮志,郁郁不展;正象衰老了的鹰隼,已经伤弓铩羽,不能高下飞翔了。秋风起处,山谷里的草木唱出一片凄楚悲哀的调子;尽管是兰蕙,也失掉了它的芳香。

天时人事,原本就是这么变幻无常的。所以介之推虽也曾随从晋公子重耳(文公)走国,回国后却不愿受他的赏,宁愿焚死在绵山。屈原遇到的渔父,也唱着这样的歌子:“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吾缨;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吾足。”看来毕竟还是隐遁的为高,随缘随喜地为好;任你享尽人间的富贵荣华,立下盖世的丰功伟业,不见得能够保其天年——到了冬腊月,往往逃不过严寒的霜雪。据我看来,那辅佐越王勾践成了霸业而后就逃到齐国改名姓为鸱夷子皮的范蠡,确是一个超乎寻常的聪明而有道的人,我应该向他学习。

天下虽还没有平定,叛乱的群凶还没有剪除;但朝廷上不是正有许多英才俊士吗?总该能想出办法的。话又说回来了,我还是冷眼看他世上人,以在野之身,从旁看着他们一个个飞黄腾达吧。

从这一篇诗里,我们对诗人杜甫生活遭遇的情形和思想发展的迹象,可以看出一个轮廓来了。在这首诗里所提到的,都是在他的生活与思想情感上曾经激起相当汹涌的波澜,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,一些比较突出的事例。(一)一开头叙述他早年就喜爱文学,自视很高,足证他走上诗人的道路不是偶然的。(二)前后两度出游,培育和发展了游侠尚气的习性,这又对他的生活作风以至诗的风格都有密切的影响。(三)他比较用力地刻画着落第和献赋的前前后后,为了这些正是他半生落魄的隐痛和一日煊赫的虚荣。(四)可是他到底又不肯去作河西尉,对那为封建统治王朝做爪牙的官儿“脱身无所爱”,在这里呈露出诗人的良心。(五)正因为他同情人民,对统治阶级的穷奢极欲表示愤

懑,才用诗歌为武器去无情地抨击他们:“举隅见烦费,引古惜兴亡。”(六)接下去他就阐述了安史之乱的前因后果,诗句的背后纯为诚诚恳恳的爱国精神所作用着,为了祖国,为了人民:“上感九庙焚,下悯万民疮”,时变日亟,真是说来一字一泪。(七)中间插叙着自己为了尽“拾遗”的职分,不料却遭到天子的“不甚省录”,这里婉转其词地却也表达出对李亨的不满。“岷山行幸‘长’”,“禹功‘亦’命子,涿鹿‘亲’戎行”,正是惋惜着李隆基(玄宗)避乱入蜀,后来不得不让位给李亨的失计。这一段往事,是杜甫半世穷愁潦倒的关键所在。